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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修真界发展到今日, 名门正派中的前辈强者往往杀人不见血。他们更擅长用言语批判、复杂制度、礼法规矩, 以及许多看不见的刀剑。

    只有宋潜机保持着散修习性, 总会把场面搞得鲜血淋漓,猩红刺眼。

    就像眼前这只血红的蚌。

    “送给你。”宋潜机说。

    蚌足有一个人高,外壳晶莹,缕缕血丝在壳上流动,像巨蚌的血管,内里淡粉色蚌肉隐约可见。

    晚霞斜照,蕴光熠熠。

    “南海千年仙蚌?”妙烟莲步轻移,环视蚌壳,“据说此蚌一年只生一颗灵珠。若取男女修士二人精血入蚌,以灵气滋养,历时十年,便可得一仙胎。可是真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宋潜机点头。

    他相信自己能救世,也相信未来。

    妙烟微笑,梨涡浅浅:“不错。”

    转念却想,这南海仙蚌虽然难得,但宋潜机想要什么东西,自有别的修士争先恐后献上。

    原也不用他亲自费心去寻。

    只是见宋潜机眉间有些疲倦,妙烟稍一思量,盈盈笑道:

    “这仙蚌孕育的仙胎,集蚌内千年灵气而生,自然根骨绝俗,灵脉强韧,天生的修仙种。他长大后一定像你一样,也能做天下第一人!”

    她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,只需三言两语,就能让别人开心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宋潜机却摇头,“无论是男是女,我都不要他做天下第一。”

    妙烟微怔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不用学我的剑,也不必会弹你的琴。他父亲是天下第一,自会为他撑起天穹遮风挡雨。

    他可以每天睡到日上三竿,喝得烂醉如泥,养几只灵兽,交一群朋友。想做什么,就去做什么。想躺多久,就能躺多久。

    这世间枷锁栓不住他,我要让他过最自由、最快活的人生。”

    妙烟惊愕地瞪大杏眼:“那岂不是成了混世魔头?”

    “混世魔头,又如何。”宋潜机笑答。

    霞光云影一重重覆上他的侧脸,朦胧的橘光红光交织,随风缓慢游移。

    瞬息之间风流云散,妙烟发现自己从没看清这个人。

    她想说你若没有家族,没有徒弟,没有开宗立派、做一代宗师的野心。

    你再强大只是一个人,不是一方势力,注定名声难听。

    宋潜机可以不在乎名声,她不能不在乎。

    “得此仙蚌,若产下仙胎不走修仙路,岂不是暴殄天物?”妙烟劝道。

    宋潜机看着她:“修士孕子,依然辛苦。寻得仙蚌,是想免你辛劳。”

    妙烟张口,忽然失语。

    她幽幽一笑,凝眸,落下两滴清泪。

    宋潜机抬起手,又匆匆放下,生疏地安慰:“我哪里不对,你大可与我直说。”

    妙烟只是摇头,轻声自语:“太迟了。”

    宋潜机死前恍然大悟,原来早在那时,对方杀心已起。

    他重生之后,依然很怕别人对他哭。

    跟他哭过的人实在太多,先有孟河泽、何青青,后有纪辰、陈红烛……

    再往后还不知有谁。

    而他从没对别人哭过,也没什么人能让他对着哭。

    “掉眼泪是最没用的事。”宋潜机一直明白这个道理。

    他的童年在山脚下小镇度过,清贫却快乐,推窗可见四季苍山。

    虽然父母早逝,无枝可依,总有好心的邻居接济他。只会哭闹的孩子没糖吃,手脚勤快才能讨人喜欢。

    少年登上华微宗大船的那天,全镇欢送,杀鸡宰羊。

    宋潜机大言不惭地说要攀仙梯直飞云霄,亲眼看见山外世界无限精彩。

    后来他在华微宗外门,每天打最多的工。有些人生在天上,有些人生来要打工。

    他独来独往,沉闷无趣,变态地努力,斤斤计较地攒钱,足够让每个同龄人发自内心地讨厌他。

    只有断山崖无底的深渊,能勉强容忍他说不出口的野心和郁郁不得志的愤懑。

    他在那里将一个无辜少年推下悬崖,从此罪有应得走上不归路。

    他的剑越来越快,他的敌人越杀越多。

    人穷志短,有时候为争抢一件无主宝物,有时为几块灵石就能不死不休。

    蔺飞鸢曾劝他去海外小门派当客卿,安安稳稳地修炼。

    “这一行来钱快,但是干得久了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    宋潜机很想一剑敲在他头上,我和大宗门结了仇,哪个小门派还敢收我?

    我早就来不及回头了。

    子夜文殊曾问他为何非要把事做绝。死海秘境中邪魔横行,环境险恶,正道修士合该守望相助,不应互相算计。

    却被宋潜机大骂站着说话不腰疼。

    你是青崖院监,是不食烟火不染私欲的神明,你一开口,那些正道修士当然听你的。

    我能怎么办,我只能用剑说话。

    他那时气焰嚣张,心里有一簇烈火燃烧,能点燃苍穹。

    他不惜命,不信人,更不珍惜别人宝贵的好意。

    很多年后宋潜机旧地重游,寻访来路,山脚小镇已经消失,断壁残垣被风沙覆盖。

    孩提时爬过的老树枯死,摸鱼的溪流干涸,燕子不再飞过青灰的屋檐。

    而他飞上云霄,造了一座“天外天”,看见山的那边,还是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