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达荥山脚下,已是翌日黎明, 旭日东升, 照得荥山如笼蒙纱。
荥山四面邻水, 水草丰美, 气候温凉, 自明顺年间被征用为夏苗的场地。
从山脚遥望,绣着猛兽的明黄色旌旗错落竖起,猎猎作响, 像在欢迎远来征服这片土地的帝王。
夏苗不比秋狝, 祁胤帝带的人并不多,除了诸位皇子,便是朝中权臣。
早在一个时辰前的黎明, 就有士兵上荥山布围。
此刻,山风卷着野兽的嘶吼, 擦过宋枝落的耳朵。
很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戛然在祁胤帝的马车前,士兵的声音嘹亮,“启禀陛下,此围已合。”
赵无敬先一步从马车而下, 锐利的鹰眼扫视四周,和带兵的周时昱交换了一个眼神后,才低声和祁胤帝汇报。
不多时,祁胤帝精神焕发地踩着轿凳下来,换骑上一匹良驹。
就算两鬓泛白,也挡不住他苍铄眼底如血般的鲜红,因为他嗅到了猎物的气息。
上位者都善猎,亘古不变。
其他人随之也都下了车,驾着马往荥山深处走去。
宋枝落不是第一次见景离骑马,心却是莫名一颤。
棱角分明的脸上挽起一抹笑,垂头在和身侧的景皓低语。
那样的他,鲜衣怒马、意气风发。
正式围猎前,按着规矩,要在山腰举办祭拜仪式。由于山路崎岖,马车上不去,所以所有人都需要骑马上山。
宋枝落看着她面前的一匹棕马,咬了咬唇。
她撇了眼马镫,拽着缰绳的手一紧,脚尖点地,眼看就要跨坐上马背,可下一瞬她受不住地往后仰,雪颈绷直。
腰部的旧伤被牵动,隐隐作痛。
宋枝落知道跌落在所难免,放任自己往下坠,像抽了絮的柳条,风吹可散。
但下一秒有只遒劲的大手托着她的腰,把她拉上了另一匹马。
太过熟悉的气息四面八方涌向宋枝落,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圈在一个炙热的怀抱里。
“你没事吧?”
男人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,宋枝落知道一回头就能呼吸交融。
宋枝落僵着身体,不敢乱动,声音有些冷,“谢谢周将军,但我自己能走。”
周时昱也不恼,只是在宋枝落看不见的时候勾起唇角,“还想摔几次,嗯?”
他最终还是放不了手,所以在得知夏苗随诊名单里有宋枝落时,自下身段来做护卫,只为护她周全。
周时昱没有告诉过宋枝落,南歧一战,他丢了半条命。如果不是想到有个人还在傻傻地等他,他根本撑不下去。
宋枝落攥着衣角的手心有了点薄汗,她抬眸看去,却发现自己和周时昱已经落在了大部队的末端,偶尔经过的士兵也见怪不怪地低下头,仿佛在身体力行着“非礼勿视”四个字。
“周将军,我以为上次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。”
周时昱听着她的话,有几分失笑。
她就是这样一个人,爱人五分,说不爱了就能抽离得干干净净,绝不拖泥带水。
这个时候把宋枝落逼急了,只会适得其反。
所以周时昱收起散漫的笑,声音沉下来,听着还有点严肃,“宋小姐,这只是我的职责所在。”
宋枝落被噎,挣扎的动作顿住,闷声说道:“那麻烦周将军送我上去。”
这确实算他的职务范围之内,宋枝落再废话就显得矫情了。
不长不短的一段路,宋枝落缩在周时昱的臂弯中,恪守着绝对的分寸。
只是周时昱好像不想让她如愿,低头在她耳边沉声问:“你的玉佩呢?”
宋枝落微愣,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空荡荡的腰际,皱了皱眉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没有说谎,被萧澄绑架后,她就找不到那枚玉佩,又不可能去问景离,所以结局就是不了了之。
宋枝落听见耳后周时昱闷笑,胸膛发颤,“宋枝落,你真是……连敷衍的借口都不愿意给我。”
他真的好失败。
“周时昱。”
宋枝落叫他的名字,蹙起的柳眉并未舒展,“玉佩对我而言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,丢了也是命中注定,我没必要敷衍你。”
宋枝落的话极尽刻薄,就是想让周时昱死心,不再孤执。
拿命换来西越少年将军的名号,前途坦荡,不应该为情为爱所束缚。
她清楚周时昱的那点心思。
周时昱在她背后没出声,但宋枝落能感觉到他的僵硬。
一路无话直到山腰。
“孤记得,二弟去年在荥山差一步就射杀了白虎,不知今年能不能要了那畜生的命?”景湛驾着一匹皮毛鲜亮的马,向景离慢悠悠走来,温润的脸上揉着不易察觉的挑衅。
畋猎之争,从来不止是捕获野兽,更是皇帝对臣子的检阅。
景离收紧缰绳,扯起淡笑,“太子殿下何必拿臣弟取笑?臣弟自然比不得太子殿下……”
只是他说着,声音陡然冷下去,眸底幽深得似古井。
因为景离的视线越过景湛,看见宋枝落从周时昱的马上翻下,周时昱的手还虚扶着宋枝落的腰。
尽管两人神情并不亲昵,甚至可以说是陌生,但景离心口却不自觉地一缩。
不是应该有的生气、愤怒,而是一股没来由的担心,拉扯着他的情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