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笔落下。
“岁寒,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。”
这条巨龙从薄薄白纸上腾跃而起,映入所有人眼中,也震撼了所有人。
“好字啊!”
“当真是好字!不知这位兄台怎么称呼?可否割爱?在下愿以金换之。”
“不知道兄台贵姓?这字,当真是妙哉!”
那些原先还较为矜持的人,竟然热血沸腾起来,纷纷往柳十令跟前凑。
夸赞的话也不要钱似的往柳十令身上丢,脸上全是柳十令未曾见过的狂热与崇拜。他愣了下,很快就失去了脱身的机会,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被人群围得看不见了。
阮觅:……
大意了。
好在这种吸引别人注意力的事情她也做的多了,简直是信手拈来。只见她深深吸了口气,气沉丹田,喊道:“谁的钱袋掉地上了?”
这声音极具穿透力,所有围着柳十令的人都听见了。他们先是摸了摸自己的钱袋,在发现自己的钱袋没有掉之后,又分出心神低着头去找掉在地上的那个钱袋。
阮觅就是趁这个功夫,一把挤进去拉住柳十令的袖子,一使劲儿,就将人扯了出来。
“别发呆了,跑啊!”。
她不笑的时候居多,往往是面无表情,显得极为冷淡。就算笑着,也是像挂着一张面具,虚伪且僵硬。像现在这样笑得真心实意,且一脸畅快,很少见。
绕是柳十令都不免愣了一下。
再回神的时候,就发现自己被阮觅带着跑起来了。
八月鳞京吹起了徐徐暖风,有时候是含着凉意的。但大多数时候,是裹挟了楚澴河上温软的水汽,扑打在脸上也是湿湿热热的。
跑动起来的时候就能更清楚的感觉到这股湿热,连眼睛都不免因为浓度过高的水汽眯起来。
阮觅长发被风吹得四处招摇,几根发尾扫到他脸颊,弄得有些发痒,鼻尖也隐隐约约闻到像是桂花的馥郁芬香。
他们从小贩的摊子里穿梭而过,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绕道跑开。像是无媒私奔的情人,在世俗绳索里痛快疾奔,引来无数路人的注视、猜忌、议论。
这本该是柳十令这种循规蹈矩性子最无法忍受的事情。
但此刻,他什么也忘了。
只记得这从楚澴河上吹拂而来的风里,裹挟着一丝清甜桂花香。
————
一气跑了好远,再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一个小山坡上了。
鳞京并不全是高楼檐角,繁华富庶的商铺楼店。往远些的小巷后头,便会有这样的大大小小的山坡。
这个小坡山坡正好是长街之头,站在这地势高的地方,能将整条泗水街收入眼底。
酉时黄昏,日头完全消失在天际那片黑暗之中。整个鳞京刚陷入黑暗没一会儿,便由一盏颤颤巍巍的灯火引着,一盏又一盏的灯火亮起。
好似“唰”的一下,山坡下这条长街便点起了宛如灿烂星河的灯火盛世。
华灯初上,有人家燃起炊烟。万家灯火,有人立于窗边独酌。
人世繁华,宁静中藏着喧嚣,热闹中参杂着寂静。
无疑,此时柳十令耳边是寂静的。
他沉默看着眼前这盛世风景,眼眸里依旧平静。
只是这平静却又与以往不同。
硬要说出其不同之处,便只能说,以前是死寂般的平静,而此时,是惬意的。
他享受这份难得的平静,也享受奔跑过后晚风拂面的惬意。
阮觅脸上还带着笑,她站得很直,看着这一片令人心醉的风景,温声问道:“喜欢吗?”
柳十令没有回答,阮觅也没有想等一个回答。
声音依旧很轻,带着些跑动过后的微从喘。
“数百年前,天下战乱,太祖皇帝于乱世中得能臣相助,才有了如今这盛世光景。如今也有人在为延续这盛世做出自己的努力。若是有一日,让你在自身前途,与这盛世之间做出选择,你会站在哪边?”
她问得突兀,像是忽然兴起,柳十令却没有敷衍作答。
先是仔仔细细看过闪着灯的长街,目光又落在那些交错纵横的巷子上。或许现在正有人站在家门口朝这边的山坡看过来,只是隔得太远,谁都看不见谁。
但柳十令闭着眼也能想象出来。
巷子口或许有个赤着脚往家跑的三岁小儿哭哭啼啼,原因无外乎是方才摔了一跤。
某间宅院里响起骂骂咧咧声,其内容约莫是在骂今日偷了他家种的石榴的天杀的小贼。
总角稚童被头发花白的老人抱在怀中,听着那嫦娥奔月的故事,偶尔稚气问上一句,“我什么时候也能到月亮上去呢?”
人世间最让人感到心安的,便是这样随处可见的平凡。
柳十令微微仰头看着天幕显现出身形的星子。
声音糅杂进风中。
“盛世。”
平凡的人,都憧憬着盛世,热爱着盛世。
他轻轻说了这两个字后。
刹那间,风吹草动。
话音刚落下,长街某处便骤然发出一声巨响。
一团硕大火光直冲天际,然后在最高处缓了缓,一眨眼散开,化作流光溢彩。姿态懒散地将明黄、绛紫、鲜白、淡蓝数不清的颜色铺满整片天际。
这仿佛是对柳十令回答的附和,在他话音方落是肆意地将光明铺撒天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