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半。
市委将这次晚宴接待地点定在了云麓酒家,一家园林式酒楼,青砖灰瓦,飞檐回廊,几栋独立的小楼掩映在苍翠竹林之间。
穿过一道月洞门,庭院中央是一方锦鲤池,潺潺流水声隔绝了城市的喧嚣,空气中隐约飘着茶香与饭菜的香气。
书记笑着走在最前面,一边引路,一边说道:来了S市,总得尝尝我们本地的味道。今天不谈项目,大家放松一点,就当交个朋友。
众人闻言都笑了笑。
谢承骁与周启明等人走在一侧,低声交流着白天企业考察的情况,另一边,盛和的负责人和高铎正陪着市领导说话。
直到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走进庭院。
齐砚洲到了。
不同于上次的姗姗来迟,今晚的他来得很早。
男人一身西装革履,眉眼含笑,与书记握了握手,举止从容,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晚宴。
林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他还是那种儒雅风流的气场,好像什么都不在意。
众人已入座,谢承骁淡淡扫了她一眼,发现她还在看齐砚洲。
在想什么?
林妧默默给自己倒满酒,压低声音道,等会儿我去敬齐董几杯酒。
谢承骁凝眉,“不许去。”
林妧没有搭理他,趁着众人都在起身敬酒的间隙,她端着酒就朝齐砚洲走去。
谢承骁望着她背影的眼神几乎要喷火。
“齐董。”林妧站定。
齐砚洲转头,是她。
她穿着一身深灰色长裙,妆容十分精致,偏偏眼神干净得过分,即便神情再沉稳,也藏不住几分未经世故打磨的年轻。
齐砚洲想,她要是卸了妆,恐怕看起来还要小上两三岁。
见她拿着小酒杯,他了然一笑,举杯与她轻轻一碰。
“林经理。”
林妧大方笑道:“齐董白天事忙,一直没找到机会交流,这会儿来敬您一杯。”
齐砚洲低笑了一声,“我还以为,林经理是特意来找我的。”
林妧神色未变,她当然不会把这句话理解成调情,恰恰相反,这个男人笑得越温和,她越觉得危险。
像一只披着羊皮的狐狸。
她顺势将话题带开,“齐董这些年一直在海外?”
“嗯。”
“最近几年才开始回国?”
“算是。”
“洲衡以后准备把重心放在国内?”
齐砚洲没有回答,只是静静看着她,眼神多了一些兴致。
原来如此,她不是来敬他酒,是来探洲衡的底。
只是……她是在替谁问?谢承骁?还是她自己?
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,开玩笑似地说道:“林经理,我有点好奇。谢董允许你来找我吗?”
林妧眸光微顿。
齐砚洲将她那一瞬间细微的停顿尽收眼底,继续说道:“昨天产业大会散场的时候,我看谢董似乎并不太喜欢别人占用你的时间。”
昨天,齐砚洲便敏锐地察觉到,这位谢氏年轻的董事长与林妧之间,绝非单纯的上下级关系。
此刻也是如此,自林妧走到自己面前开始,谢承骁的目光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,几乎没有移开过。
齐砚洲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。
他很熟悉这种眼神,这是一个男人看自己女人的眼神。
林妧微微一愣,还没等她回答,齐砚洲已经施施然站起身,迈开长腿朝她走近了两步。
微凉的男士香水味混着淡淡的酒气压了过来。
如果是谢董想知道,我回答的每一句,都代表洲衡。
他微微俯下身,声音压低了几分:如果是林经理。他故意停顿了半秒。
我倒愿意多聊两句。
没有任何露骨的话,但气氛已经变了。
林妧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,她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,齐砚洲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兴趣。
他愿意聊,不过是在试探她。
她索性顺着他的话,轻轻笑了笑:洲衡这些年一直在海外,为什么会突然把目光放回国内?
齐砚洲笑得漫不经心,缓缓开口。
林经理觉得,洲衡是因为S市这次的项目,才回来的?
林妧没有接话,她才没有那么傻,这种时候回答,只会暴露自己的判断。
齐砚洲轻轻一笑。
很多人喜欢从项目看资本,其实我更喜欢反过来,先看市场会把产业推向哪里,再决定资本该落在哪里。
林妧眸光微微一动,这句话并不像一句泛泛而谈的行业观点,更像是在告诉她,洲衡已经在某个地方,提前布局了。
而洲衡真正看中的,恐怕也不是这个项目本身。
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继续问:这么说,洲衡以前也关注过国内产业?
她想试探他关于澜芯科技的事。
“当然。只是很多项目最后都没有留下名字。
林妧心里一动,她知道机会来了。
于是她故作随意地说道:我之前偶然看到洲衡参与过国内一家核心传感器企业的项目。
她抬起眼:不知道齐董有没有印象?
齐砚洲望着她,唇角的笑意始终未减。
果然,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,终于问到了这里,只是……她知道多少?
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慢悠悠的举杯:“林经理很专业,喜欢研究交易。
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不远处盛和资本一行人,像是想起什么。
“不过有件事我也很好奇。这么大的项目,盛和真正拍板的人,到现在都没露面。”
他转头看向林妧,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林经理不好奇吗?”
就在这时,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自两人身后响起。
“二位在聊什么,这么投入?”
谢承骁端着酒杯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,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笑意,目光却先落在林妧身上,又缓缓移向齐砚洲。
两个男人四目相对,空气里的温度,仿佛无声降了几分。
片刻后,齐砚洲率先举了举酒杯,笑意不减,两个男人轻轻碰了碰杯。
就在这时,高铎快步走了过来,他停在齐砚洲身侧,微微俯身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,齐砚洲侧眸看了他一眼,高铎神色依旧沉稳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随后,他对着谢承骁和林妧,再次笑着举了举酒杯:“失陪。”
谢承骁微微颔首:“齐董请便。”
齐砚洲转身离开,高铎跟在他身后,两人穿过人群,朝宴会厅另一侧走去。
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,谢承骁才收回视线。
他偏头看向林妧,她在还望着齐砚洲的背影出神。
喜欢这种岁数的老男人?他还不够老?
谢承骁皱眉:“聊得很开心?”
林妧抬眸,对上他不悦的目光,她知道此刻谢承骁很生气,她在心里无奈叹了一声。
“洲衡应该提前在某些环节布局了。”
听她一脸严肃地说完,谢承骁轻轻嗤笑了一声,好像在说,这种既定的事实,他早就知道。
林妧没理会他,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不远处齐砚洲的背影上。
“他们进场太晚,前期没有参与企业筛选,但如果他们不碰企业,那么只会从终端下手。”
林妧眉心微微收紧。
谢承骁静静听完,脸上却没有半分意外,反而伸手替她拿走了已经空掉的酒杯,随手放到经过侍者的托盘上。
“说完了?”
林妧皱眉: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有用?”谢承骁语气平淡,其实他是看见林妧泛红的脸颊,有些意动。
酒量差得要命,还端着酒杯到处瞎晃悠。喝的小脸通红,刚刚还像个到处扎人的小刺客去探秘,怪可爱的。嗯,下次这种饭局还是给她拿果汁吧。
林妧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,忽然意识到了什么:“你已经做了安排?”
谢承骁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望着齐砚洲的方向,高铎刚好和他结束对谈。
齐砚洲注意到这边两人的视线,他抬起酒杯,嘴角带笑,遥遥朝谢承骁举了举。
林妧站在谢承骁身侧,远远望见那抹笑,心里莫名生出一丝不舒服。
她说不上来,那笑意里没有敌意,却让人觉得很危险。
像是发现了一件足够有趣的玩具,又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,那道打量的视线,忽然让林妧从头到脚一阵发寒。
她隔着影影绰绰的人群和摇晃的酒杯,正对上齐砚洲遥遥投过来的眼睛。
他在对她说话。
隔得太远,周围的声音渐浓,她听不见对方的声音,可那口型却像是一根细密的针,冷不丁扎进她的大脑皮层。
那是三个字。
是什么?
林妧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近乎凝固。
她怔在原地,脑子里轰的一声——就在刚才,他隔着这么远,竟然叫了她的小名。
这边的齐砚洲看到林妧的反应,勾了勾唇,慢条斯理地收回了视线。
他刚刚,确实是在隔空无声地唤她:“小元宝”。
林妧怎么也不会想到,就在昨天之前,齐砚洲对这个酒宴上喝醉的年轻女孩,其实只有过一闪而逝的轻飘好奇。
可就在昨天产业大会落幕后,高铎凑到他耳边低声告诉他——她是林芳的亲侄女,也是程景川法律意义上的监护对象。
从那一刻起,齐砚洲对她生出的就绝不再只是好奇,而是浓烈的探究欲。
因为像程景川那种心思深沉、城府如海的人,越是不管什么就越在意什么。
而偏偏她如今出现在谢承骁身边,更重要的是……
前天酒宴上,她醉意朦胧时,看着自己用那种近乎呢喃的语气,轻轻唤了一声:“姑父。”
那一声呼唤,他听的无比真切,那里面隐藏的,根本不是寻常晚辈对长辈的敬畏,而是女人对男人的隐秘思念,以及滚烫、绝望又见不得光的爱慕。
他记得,林芳去世的时候,林妧还没到法律意义上的成年。
多么有意思,齐砚洲笑了笑。
他好像一不小心,窥见了程景川的一个秘密呢。
一个,连程景川自己都讳莫如深的秘密。
齐砚洲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。
如果谢承骁输了,她会是什么反应?那双总是冷静又灵动的眼睛,会不会第一次露出慌乱,甚至难过?
他忽然有些期待。
那么……程景川呢?那个永远置身事外的人。
一想到程景川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,齐砚洲心底的期待更浓了。
原来那晚,她把他当成了程景川,这让齐砚洲有些不快。
他从来不喜欢成为任何人的影子,尤其是程景川的。那么,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?还是在她眼里,他不过是一个短暂替代了程景川的陌生男人?
他忽然觉得,这次回国,原本和程景川的那些旧账,似乎都没有眼前这个女孩儿来的有趣。
至少,她让他第一次确认了一件事。
程景川并不是没有弱点,只是过去,从来没有人找得到。
而现在,这个秘密,被他先发现了。
齐砚洲遥遥望着那个年轻女孩,眼底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审视。
他向来喜欢碰程景川最在意的东西。
尤其是那些,连程景川都不敢承认的。
“小元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