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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书生
    后半夜江却却睡得并不好,翻来覆去地无法真正入眠,浑浑噩噩终于坚持到太阳升起。
    窗纸透出白金色的阳光,她无奈地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这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。
    她照常吃了点东西,提起木桶,前去溪边打水。其实现在倒不是缺水用,只是想找个由头去看看谢青梧到底怎么样了。
    溪水在晨光之中叮咚流淌,反射出鱼鳞一般的细碎金光。
    江却却眯着眼睛,视线扫过四周,溪流对岸,都没再看到那条熟悉的道袍的颜色。只有溪边的几片枯草被压得弯折,隐约留下有人途径过的证据。
    或许是今天终于有了阳光,让江却却也生出几分精神,视野中那片浓厚得仿佛粉末的雾气也被照耀得稀薄了些,露出几分周遭平日隐在白幕后的轮廓。
    她拎起手中半满的水桶,想了想,决定绕着结界内侧摸索一圈。
    趁着能见度好,看看谢青梧到底是走了,还是换了个地方藏起来了。
    谨慎些总是没错。何况谢青梧这个人,实在很难缠。他自称拥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,身边还带着只鬼魂,每次与他打交道都让江却却发怵。那种感觉就像踩着碎石渡过湍流,永远也不知道哪一步会突然脚下一空,看似坚固的石块实则底部松动,被水流轻易冲开,连带着没有防备的人一同坠入万丈深渊。纵然许多事情令她好奇得要死。可这些好奇被她按住。她不愿意说出口,也不敢说,宁愿什么都一知半解地去猜。
    ……可或许他真的不是个坏人呢?
    一个愿意为救他人牺牲自己的人,也会是坏人吗?
    江却却不知道。她轻轻抿住唇,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无限可能晃出自己的脑海。
    就是在这个时候,她看到了溪边躺着的男人。
    消瘦而近乎残破的人形,侧卧在浅滩边上,半边身子还浸在溪水中。麻布的衣衫湿透了,紧贴在似乎因失血而过度苍白的皮肤上,溪水不断地从他肩颈间绕过去,将衣摆和乌黑长发冲得轻轻浮动。
    他的身上全是血。
    大片的暗红从胸腹一直漫延到衣服下摆,左边袖管也被血浓稠地黏住,叫人看不清衣衫下的伤痕究竟如何惨烈。那些血已经被溪水冲淡了些许,却仍有源源不断的浅红色从他身下漫出来,一缕缕汇入水流。
    江却却心头一颤。
    她第一眼还想确认是不是谢青梧,可这个人从衣衫到外貌都明显不同。苍白的面孔上沾染着沙土,眉目平静,倒像个赶路途中遭遇劫匪,被伤成这样的普通书生。
    又想问他是怎么进来的,这里明明还是结界的范围内,明明谢青梧周旋了几日都没丝毫办法,而这个书生看起来更弱……
    她提着木桶的手紧了紧,站定了,余光先是确认了自己手腕上那个通体乌黑的玉镯,没有丝毫异动。
    书生明显感知到了她的存在,他睁着眼睛,视线缓慢地转了过来,落到了江却却脸上。
    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没有惊喜,也没有防备,没有刻意摆出来的清高,也没有骗她靠近的柔和……甚至没有一个濒死之人看见活人时该有的求救意味。
    只是淡淡地看向了她。
    四目相对,看着这双空荡得连求生欲都没有的眼睛,江却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来翳决。
    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一个,不知道是自己听过传闻后拼凑想象而出,还是身体里残留着的画面。
    冷雨落进泥土地里。黑衣的男人也如这样倒在荒僻村落旁,身下都是血,极远处有人躲在树木后张望着看向他,却不敢靠近。他醒着,也知道有人在看,却不出声,更不向任何人求救。
    江却却瞳孔颤了一颤。
    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    她将手中的木桶放下,转身跑回屋内,将能找到的伤药都一股脑带了过来。
    书生仍保持着那个姿势,只有脸色似乎比刚刚更加苍白了。
    江却却先把几个药瓶都放在了他身旁,又停顿了片刻,才蹲下去。他衣襟上全是血迹,布料被黏在胸口,她鼓着勇气,伸手捏住衣襟边缘,想将被血液湿透的麻布揭开。
    手腕却忽然被人扣住。
    江却却吓得身体一缩,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腿上绑着的匕首。
    书生却没有进一步动作。
    他已经半边身体躺在溪水之中,目光空落落地朝向天空,甚至没有看向她,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冰凉而虚弱,只需要稍一用力,她就能挣脱。
    “我没有恶意……只是想帮你治伤。”
    书生没有回答,也没有松手。
    那张冷淡的面孔离她很近,近到江却却能看清他每一次呼吸,胸膛起伏,肋骨像是要被胀破的旧风箱那样鼓起,发出呼哧呼哧漏风的声音。
    明明连喘气都如此吃力,却仍压榨出最后一丝力气阻止她的手。
    江却却有些疑惑。
    可盯着书生那张虚弱平静的脸,她忽然又有一瞬的恍然大悟。
    ——他莫非是觉得男女授受不亲,即使要死了也不愿意让她看见身体?
    江却却大受震撼。
    虽不能理解,却也没再继续强行掀开他的衣服。
    随着她松开手,书生扣住她腕骨的五指也随之放开。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果然如此。
    江却却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,问他:“你自己能上药吗?”
    书生看着她,嘴唇先是动了一下,而后视线对上了江却却那张满含疑虑和关心的小脸,原本的话被吞了回去,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既然如此,江却却便将药瓶一只一只摆得离他近了些,就放在他手边最方便够到的位置,又搁下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,靠在药瓶旁边,然后便没再多停留。
    可回到住处,心头又不安起来。
    说实话,这书生也未必是什么好人。虽然他看起来和自己一样柔弱,身上也没有灵气侵蚀的痕迹,大概率也是和自己一样是个普通人。可到底是男子,力气怎么也会比她大,若是伤好了,想抢夺她的食物,甚至想将她赶出结界怎么办?
    江却却坐立难安。
    甚至,她的目光落到一旁沉睡的翳决身上。如果翳决的秘密被书生得知,他又会怎么选择?
    江却却攥着手腕上那支乌镯,指腹在温润的雨势上来回摩挲,却仍觉不够,余光扫见衣柜露出的布料一角。
    她翻出了那件法袍。
    是翳决生辰时穿过的那一件。暗金色的纹路顺着衣襟一路流下去,触手冰凉,布料里藏着某种她说不清的重量。她把它抖开,扶起翳决的身体,将法袍套到他身上。
    他身体已经完全不再燃烧,江却却靠近他已经不再感到丝毫灼痛。可男性的身体依旧沉重,常年战斗的坚实臂膀,重量仍是不轻。最后系拢腰带的时候,目光无可避免地滑过他腰间,江却却想起她被笼罩在这件袍子下方,生怕碰到他身躯的记忆。
    似乎已经过去许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