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钱对于现在的辛夷来说很大,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。
少年拿走纸钱,又将兜帽按紧实了一点。
那日直到晚上都未曾下雨,好似笼罩在整个平安京上空黑压压的云只是空有其表而已,除了遮挡阳光,一无是处。
辛夷从无惨兜帽里下来后,按了按胸口,当日的一次心悸也没再之后发作过,就如同她的错觉一般。
神庙还是一如既往,守庙人很早就关了庙门,躲到庙后的小屋中,他还在门后加了一把锁,像是害怕什么到来一样。
庙里没有一点光线,黑压压的,月色和星光大抵都被云层挡住了,这样的夜晚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,但这一次却让辛夷觉得并不好受。
烛火摇晃,晃亮了辛夷的眼。
她在灵堂里,陪着无惨守灵。
少年吹灭了一侧的烛火,回头时,辛夷拨了拨烛芯,疑惑问道:“怎么将蜡烛都灭了。”
“总觉得太亮了。”
他跪坐下来,跪坐处正好是烛火没有照亮的阴影处。
奇奇怪怪的想法,辛夷想着,不过这都不是重点,重点是,她对无惨说: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少年压下眉,面部在一瞬间有了细微的抽动,这样的感觉像是非人的生物在调整脸上人类的面具,格外吊诡。
火光一晃,掠去他脸上的阴影,这样看来又是正常的孱弱少年,素白丧服,弱不胜衣。
“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情。”未等无惨开口,辛夷就先说了话,“我要先出去看看才能放心。”
她莞尔:“我会很快回来,不必担心。”
无惨肯定不会担心自己,辛夷想,她自己反而要担心这个黏人的家伙,正值母丧,明明说好要陪他,她却食言,不知道少年心底要转出多少个念头,拖累本就不好的身体。
想到这,她又觉得出了一丝奇怪,这样繁杂的流程下来,无惨除去在房中休息了一会,竟然也能撑下来。
大概是那位医师的药起了作用。
无惨抬起眼时,没有依恋地攥住她的袖子,非常大方得体,没有一丝别扭地让辛夷尽管去看看。
很是善解人意。
她不放心地摸了摸少年头顶,那把漂亮的蜷曲长发梳理整齐,放到了乌帽中。想再说些什么,一时又想不起来,干脆就不拖泥带水,直接出去。
无惨挺直的背在辛夷离去很久后都没有弯下,他只是抬起手,借着烛光看自己的手。
原本苍白修长的手上,薄薄皮肤下是死寂的脉搏,而指尖上,如同鬼魅精怪一般,生出了长长的指甲。
差一点。
差一点就被发现了。
少年喉咙中冒出几声短促的气声,非人非物。
怪物。
第28章
“那个医师, 你们说找不到了?”
家主踢翻了几榻,上面的零碎物件劈头盖脸地洒出去,落了一地。跪在地上的武士被其中一件砸中了脸, 也不敢躲避, 只能生生受了。
“那医师肩不能扛, 手不能挑, 能跑多远?”家主焦急地转了两圈,又猛地止步。
他眯起眼,“你确定, 夫人是喝了医师送去的药,才走的?”
武士点头。
“把那个送药的人给我叫来。”
弥生被拿着刀的人挟持而走,她跌跌撞撞地,在家主的门槛前还绊了两下,脸上鼻青脸肿,带着明显的血丝。
武士像拎小鸡仔一样,将弥生拎到屋内,压着她跪下。
家主只看了一眼弥生现在的尊容,只一眼就撇过脸去,仿佛多看一眼会让他的眼睛受伤。但不得不问,他有屈尊纡贵地低下头,问这个同鸡仔一般大的女孩,医师那天可有什么异样,让她端过去的药是否加了平常不用的药材。
弥生垂着头,似乎那细瘦的脖颈承载不了一颗头颅的重量,只能垂下来。她一言不发,像个木偶。
家主拥有良好的耐心,但这仅仅是对同他处在平等地位上的人, 面对下人,这种低贱之人,他的耐心趋向于零。
他给了武士一个眼神,不说话,就逼着她说话。
武士自然有百样手段对待敌人,如今这手段用在这小姑娘身上,倒是大材小用了。还未等他拔出刀来恐吓一番,弥生却忽然抬起头,眼不错珠地盯着家主。
“医师大人死了。”
她的声音清脆,猛然出声时不免让在场的人吓了一跳。
“你说什么?”家主皱眉。
弥生漆黑的眼珠盯着他们:“医师大人死了。大人们知道是谁杀了他吗。”
武士在呵斥:“你说他死了,有什么证据!”
“我亲眼见到他躺在地上。”弥生缓缓转过头,盯住了武士,“血流了一地。”
“药房里并没有血。”
“有血,有血的!那么多的血,和夫人死时一模一样!”弥生的声音陡然尖锐了起来,最后一个字还破了音。
“夫人?”
“医师大人心地善良,即使像我这样的人,他也愿意教授我医术。那碗药不是医师大人给的,是我下了毒,送给夫人的。”
弥生轻快地笑起来,“只要你们能找到是谁杀了医师大人,我愿意为夫人赔命!”
武士看向家主。
家主已经倦怠地抬起手,武士低头领命,随即就拖着这个疯女人下去。
疯言疯语的,嘴里没一句可信的话,但他还要从她满嘴的疯话中挖出一点真相来。
真是愁人,若是叫他去打斗杀敌,他二话不说,这种刑讯审问实在不是专长。
即便被拖下去,弥生口中仍不停,要让他们查出是谁害了医师。她的叫声尖锐,引起夜间的鸟雀惊飞,本已停歇下来的蝉鸣再度聒噪。
武士不胜其扰:“他不安好心,天道轮回,才叫他死去偿命。”
这句话不知道击中了弥生哪片心防,本来还闹腾的鸡仔姑娘安静下来,又成了木偶一般的人了。
他特意绕过夫人的灵堂,免得叫声惊扰了在守灵的无惨大人,武士将她扔到柴房,被这样一扔,弥生的额头撑不住,立时头破血流了起来。
一张脸上满是血
武士看着这样的她,竟觉得有些凄惨可怜。
-
辛夷先回了神庙,神像好端端地在那边,神庙也好端端地矗立在京郊,就连守庙人,在锁上房门后,也好端端地躺在床上,美梦正酣。
一切都是好端端的,着实不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的模样,夜间一片寂静安然。
那一下的心悸真的是错觉吗,辛夷不敢确定。
她在回忆不久之前,在她还未来到这个异世之前,在她去往巫山的神庙之前,是否也有过相似的心悸。
只是茫然,她现在大概回忆起死之前的一些事——如果那可以称之为死的话,具体的细节就是一片茫然。真奇怪,再久远之前的事,她也能记得清楚,偏偏这些与她攸关之事却记忆模糊。
是身死之后带来的后遗症吗?
这样想着,她漫无目的地在平安城里游荡,竟不知不觉来到了贺茂川。
这条江流边上水草丰盛,没有了随处可见的尸体,虫蚁似乎也都销声匿迹,夜风浮动,水波轻晃,自然之景少不了造化钟神秀之美。
她只是在河边坐了一会,不知不觉就已天色大亮。
守了一夜灵的鬼舞辻长子被仆从扶着下去休息,这场丧事搞得府邸乱糟糟的,连无惨大人身边的仆从都消失了两个,管事叹了口气,偏偏是在这个时候,又不好大张旗鼓地去找人。
仆从本想要将无惨扶到房内,但是他服侍的大人却指了另外一个偏僻方向。
“不要去那里。”少年的音色低沉沙哑,如同趴在背上呢喃细语。
仆从疑惑地看过去。
脸色泛白的鬼舞辻无惨轻声道:“那里有樱树,看到了不太好。”
云里雾里的话绕得仆从头晕,但是身为仆从,天生就要听主人的吩咐,他依言将大人送到了另一处房间。
扶无惨在榻上坐下后,少年伸手,压在他肩膀上。
孱弱的病人不知怎么生出如此大的力气,那放在肩上的一只手压得他不得不跪下来。
“听话,不要动。”
无惨的手移到仆从的脖颈上,轻轻一动,就捏断了他的脖子。
这样的方式动静小,也不会让血溅出来,不方便收拾。想到这,无惨又恼怒地想起那个医师。
若不是他,他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!
泄愤般地攥住仆人的手脚,想大力撕开时又堪堪停住。
无惨拍了拍逐渐丧失体温的尸体,他端坐于地上,斯文地撕开这具身体,慢慢尝了起来。
辛夷从门外进来时,从没想过会见到这样的画面,不算血腥,却格外诡谲。天光温柔,云层散尽,那个一直以来依靠她灵力存活的弱小巫祝在阴影中,慢条斯理地享用……人肉?
她按下少年沾血的手,疑惑地贴近,看向他惊恐的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