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次他路过沛县丰邑的一处山林,偶遇两个少年。
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少年坐在溪边奏琴,应该是刚刚学琴,技艺实在不太好。
琴声一响起,鸟兽绝迹。
叔孙通知晓少年人爱面子,便没有露面,只是站在林子里听了片刻,便离开了。
等叔孙通一个月后折返薛县,再次路过那片山林时,那少年依旧在弹琴。
一个月过去了,少年的琴声比从前还要呕哑嘲哳,完全没有音律节奏,听得叔孙通耳朵疼。
叔孙通叹气,这少年明显没有任何音律天赋。
显然,少年的同伴也察觉了。
同伴躺在一块石头上,被折磨得两眼失神,声音虚弱至极:萧何,你饶了我吧。要不我给你抓卢绾过来当听众?
萧何按住琴弦,那磨人的琴声终于消失了,让叔孙通和那同伴都长吐一口气。
萧何冷笑:放你离开,让你继续去招惹雍齿?
同伴灵巧地滚坐起来,激动地挥着胳膊:乃公才没招惹他!是他先欺负卢绾。我不给卢绾出气,还怎么当好这个老大?
萧何盯着他看,直看得对方心虚,才继续道:雍齿出身豪强。过两日我便要去沛地为吏,你若是再惹上他,便是我得知消息为你报仇,你也早就被揍死了。
同伴不吱声,扭头侧身往石头上一躺,背对萧何。
刘季!萧何捡起一颗小石头,往刘季后背上砸。
刘季熟练地翻滚到地上躲过去,抓耳挠腮地爬起来:好了好了,我又不是傻子。没有你罩着我,我怎么可能继续得罪雍齿?
雍齿出身当地豪强,家族势力在沛县都不算小,但萧家也没有差很多。有萧何在,雍齿也不敢轻易仗着家势,打杀出身普通的刘季。
现在萧何凭着家中的关系,马上要去沛县县城为吏了,也不可能天天盯着丰邑这边。他都怕自己下次回来,听见刘季的死讯。
没办法,刘季实在是太能作死了。天天没事模仿什么游侠,带着卢绾一群人到处转悠,还几次跟偶遇的盗匪打起来了,回来吹嘘自己救了谁谁谁。那盗匪再没能耐也是亡命之徒,是那么好招惹的吗?
萧何知道他总是满口胡话,根本就没当真,只是每次心累地帮刘季擦屁股。
萧何实在没办法了,无可奈何地道:你今年也十八了,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?你不想务农,也不想学个手艺,读了书又不肯随我去找差事。
刘季往溪边一蹲,捡起小石头砸水面,半天后说道:我这辈子最崇敬的就是信陵君,过两天我打算去外面游历,寻个前程。
萧何真想用琴拍死他,信陵君都死了多少年了?你要去魏国给他守坟吗?
刘邦回头看他,一脸不可置信:我怎么可能去魏国?我听说信陵君有一个门客叫张耳,他和信陵君一样有游侠义气。如今张耳正在外黄县,我要去拜访他。
......行吧。总比突发奇想往战场上冲强。
萧何累了,他不懂世界上怎么会有刘季这样不安分的人?明明出身平民又不肯老老实实务农,读了书又不愿意和士人来往,拿着把生锈的破剑到处乱跑。
今天为了义气,替卢绾出头;明天为了侠气,替乡里出气。不是得罪这个,就是得罪那个。
可偏偏是这样的刘季,让萧何心甘情愿一次又一次为他擦屁股。
萧何又叹息一声,伸手去摸自己的琴弦,继续弹琴。
站在远处的叔孙通和刘季同时表情狰狞。
不同的是,刘季选择主动出击。他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尘土,开始引吭高歌。
叔孙通终于明白了,比萧何琴声更可怕的是这个刘季的歌声。人怎么可以把歌唱得那么难听?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这两个少年也算是知音了。
那天,叔孙通慌忙在魔音的攻击下逃走,没敢让那两个少年发现自己。直到今日回想起,还余音绕梁。
叔孙通回忆着回忆着却是笑了,拿起一块方巾擦拭琴弦:人生能得几个知交好友呢?
叔孙通反正是没有,不但没有好友,反而挨骂的时候居多。
和身边的人目光相同,看的是现在,就可以呼朋唤友;当目光超越身边的人,看的是未来,就只剩孤独了。
可叔孙通如今已经不觉得孤独了,德不孤,必有邻,他遇到了小太子。
其实叔孙通的琴技也并不算绝伦,但也在中上的水平。他要竭尽所能,把自己会的东西都传授给小太子。
叔孙通把萧何的琴声和刘季的歌声都从脑子里倒出去,闭目平心静气后,开始耐心地调琴,以便明日给扶苏授课。
第170章
不会有人敢篡改寡人的诏书
扶苏今天睡得晚,抓着笔坐在小桌案前奋笔疾书,写了一沓厚厚的纸张,都是他对设立教育部的一些想法,留着明天开会备用。
嬴政处理完奏书,和扶苏聊了两句,端起茶盏思忖后便道:明日寡人也去东宫听听。
扶苏从纸张里抬起头,鼻子上被墨汁蹭得黢黑。他又用脏兮兮的手揉了揉鼻子,直接把墨汁抹开了。
嬴政被呛得咳嗽了两声,将茶盏放下,颇为无奈道:怎么每次写字都弄得到处都是?
扶苏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子和衣襟,早已染上墨点。
他心虚不已,急忙把胳膊背到后面藏起来,殊不知自己脸上的墨痕一团又一团。
阿父。扶苏一心虚总是很刻意,说话的声音也比往常大了几分。
入夜后,四下寂静,乍起的孩童尖锐声,让嬴政不由得按了按耳朵:小点声说话。
扶苏讨好地赔笑,小声蛐蛐:阿父,你想听的话,我就把他们叫到南宫开会嘛。
嬴政道:明日寡人不会直接插手,只是在旁听一听,还是让他们去东宫吧。
嬴政又对守在门口的陈驰嘱咐,明日在东宫大殿设一帷障。
扶苏眨巴着眼睛,我听说以前周天子与人议事时就设帷障,把自己搞得神神秘秘,不让人窥探他的威严。阿父,把脸挡上了不会影响说话吗?
嬴政不明白小孩子的思路:你是把脸挡上了,又不是把嘴堵上了。天子威仪不可轻易被人窥探,以帷障遮挡,可震慑群臣。
扶苏似懂非懂,他还没有正式学习礼仪,对这些了解的不多,荀卿也没来得及跟他细讲。
刘邦见小孩懵懵懂懂甚是可爱,点点扶苏的黑鼻子,笑道:天子不是人,处于神之下、人之上。
扶苏皱眉苦思,这不是骗人吗?天子就是人呀。
刘邦读懂了扶苏的表情,哈哈笑道:没错啊,就是骗人,要骗过天下所有的人。把自己的身份编得非比寻常,这样才能维持住他独一无二、至高无上的天子地位。如果被人看穿,他和普通人一模一样,哪里能服众呢?
扶苏低声呢喃:那天子和普通人也没有什么差别嘛。
嬴政听见孩子在嘀咕,再一看扶苏百般变化的表情,就知道那位神灵应该是在旁给扶苏授课。
可听扶苏这么说,嬴政抬手让周围的随侍退下,开口打断道:国之利器,不可示人。
刘邦也点头道:小扶苏,虽然大家心知肚明,但这层窗户纸还是不要捅破。若是真的人人平等了,那皇......天子就会被人推翻的。所以天子为了维持地位的稳定,就要给自己制造独一无二的神秘感,不轻易表露喜怒哀乐、不让臣属轻易窥探自己的想法和行踪。
扶苏挠头,那阿父统一四海,成为天子之后,也要把自己永远隔在帷障里吗?可是我觉得不太对.....不出来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,又怎么知道外面什么样呢?很容易被中间的臣属们忽悠吧?
哈哈哈。刘邦去盘扶苏的脸,真是聪明。
秦国大厦瞬间崩塌,胡亥无能是真。但胡亥把自己隔离在宫中,不轻易和外界的臣属们接触,也不知道外面真正的消息如何,最后被赵高忽悠的一愣一愣也是真。
各地起义军都要攻入关中了,胡亥还在那儿以为问题不大呢,也不积极调配军队。
皇帝掌控着最高的军事调配权。当皇帝不作为,不去统筹调配军队,下面的将帅再有能耐也没用,最终不过是让这个国家临死前多挣扎一时半刻罢了。
刘邦又叹息一声,天子为了维护权力,亲自登上超众孤高的楼阁,而臣属在楼阁外上了把锁,也遮住了他的眼睛。
扶苏眼角眉梢耷拉下来,默默不语地跑到嬴政旁边,贴着嬴政道:阿父,你以后可以不要走进帷障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