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都长大了,在外面驾羊车也不会有事的。扶苏瞪着眼睛。
半晌后他又补充了一句道,阿父才不会揍我呢......揍我我也不怕,我都长大了,可抗揍了.....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刘邦大声嘲笑:小怂蛋。乃公像你这样大的时候,才不怕阿父呢,还带着一群小孩儿进山摸狼崽子。
哪怕什么也没摸到,还被一群小孩儿的父母找到家里来告状,最后被老刘头揍了一顿。但让刘邦再重新选择,他也会去。
扶苏崇拜不已,他气势汹汹地继续去打扮四只小羊。
过两天陈平就要去巴郡了,我明天放假正好去给他送别。扶苏想要乘着自己最厉害的坐骑,摆出最威风的样子,去送陈平。
半晌后,四只小羊顶着凹凸不平、参差不齐的一身毛,它们看看彼此,抑郁地草都吃不进去了。
扶苏讪讪地握着剪刀,小声道:算啦,我明天还是不乘羊车了。没有怕阿父的孩子,只有爱阿父的孩子。我爱阿父,才不舍得让阿父生气呢,他揍我难道自己就不手酸吗?
第157章
是扶苏自己的君王之术
扶苏很内疚,把剪刀还给旁边的宫人,抱着小羊的脑袋安慰了好半天。
宫人笑道:太子不要担心。原本入夏后也是要把它们的毛剃掉的,不然羊会热得生病。
原来还要这样的说法。扶苏看着几只丑陋的小羊,点头道,那你快给它们修修毛吧,它们现在有一点不开心。
是。
扶苏退到旁边围观。
小羊挣扎得厉害,四个宫人一起上前帮忙。两名宫人按着小羊,另外两名宫人手法娴熟地给小羊剃毛,很快就剃下来一大片。
咩咩咩的羊叫声回荡不绝,听上去十分残忍。
扶苏听得揉了揉耳朵,有些不忍心:它很痛吗?
协助剃毛的宫人笑道:不痛的,只是羊比较容易受惊。太子不要担心,到了该剃毛的时候不剃毛,以后它反倒是会不舒服。
茅焦见扶苏听完后变得呆呆的,也道:太子,要顺应四时变化的规律。天热了,羊就要剃毛;天冷了,羊就要养毛。小羊不懂这些,所以才会害怕。
扶苏慢吞吞地眨着眼睛,半天后来了一句话:处于危险中的小羊没有远见,不懂未来的发展规律。就算有人帮它们顺时应变,它们也会害怕失去这一身羊毛而恐惧,却不知这一身羊毛早就成了它们的负担。冬天时值得炫耀的羊毛,却也成为夏天时困死它们的源头。
四名宫人没有听懂,便继续给羊剃毛。
茅焦若有所思:太子是在说羊吗?
扶苏摇摇头,背着小手离开。
他回了南宫后换了身衣裳,主动找到嬴政,将组建教育部的事情揽在了自己身上。
阿父,您说我可以参与政事了。那我就从这件事练手吧。
嬴政听罢却是犹豫不决,组建教育部很简单,难的是接下来要在各郡县办官学、办选官考试。
这将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,其改革难度不亚于当年的商君改军功爵位制。
军功爵位的改革,让普通人通过军功,就可以拥有军爵,甚至步步提升为上层将领。一举打破了旧贵族和宗室对军中的垄断。
而官学和选官考试的改革,让普通人通过参加考试,就能直接为官,一举打破了上层人对教育和选官的垄断。
其难度与商君变法想当,其引发的后果只怕也如当年的商君一样,主持变法之人直接沦为了众矢之的。
嬴政有这个魄力和决心去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,却也知道主持变法的人未必会有好结局,他也一直在思考让谁来做这件事。
思前想后,嬴政是打算让李斯去做的。
李斯这个人比其他人懂嬴政的心思,也爱名利。
嬴政会把他该得到的名利都赐予他。
至于日后,李斯是否也要成为平息众怒的牺牲品?
嬴政只能说会尽力保全他。若是无法保全,那些名利也不算亏待他,李斯也算是求仁得仁。
可今日扶苏却主动要把这个摊子揽过去,嬴政揉了揉额头,有些头疼:你该知道这件事做起来会引发众怒,寡人可以暂时压下反对的声音,力推此事。但未必会一直压得住,若是有朝一日压不住,你看商君的下场。
扶苏凑到嬴政旁边,我才不害怕呢,我做的是顺天应时的事情。从李悝变法废除世袭开始,未来的大势便是选贤与能,什么人能当官?什么人能当大将军?与他们的出身无关。如果在这样的大势之下,我还要帮助贵族遏制普通人的晋升,那才会自食恶果呢。
嬴政看着孩子一脸认真的表情,无奈道:寡人又没说放弃推行官学和选官考试,只是想换个主持此事的人,你可以指挥他去做事。
扶苏扬起下巴道:没有人比我更合适。我最了解这些,身份也足够高,也更让百姓们信服。阿父是担心有朝一日控制不住事态,我会被反对的力量反噬吗?
你还知道。嬴政咬牙切齿去捏扶苏的鼻子。
扶苏不避不闪,被捏住鼻子后,声音囔囔地道:阿父和我都是大秦的带头老大。不抗事儿的老大,怎么当得了老大呢?我很久之前就说过了,绝对不会让臣属替我背锅。
嬴政松开了手。
没有了限制,扶苏的嗓门更大了:他们帮我建设大秦,我带他们建功立业。现在每次有危险他们都挡在我的前面,我这个老大也要有能力帮他们遮挡未来的风雨。
嬴政只是凝视着扶苏,眸中情绪反复。
扶苏用脑袋贴在嬴政的胳膊上:阿父会是大秦最完美的大王,我会是大秦最完美的太子。一个完美的老大,要有远见和能力,指挥小弟们干大事业;也要有魄力和勇气承担起老大的责任,为有功劳有苦劳的小弟们撑起一片天。
嬴政默默不语。
扶苏道:我知道阿父说的方法会更轻松,可以规避我身上的风险。但是我更愿意去走另一条困难的路,他们信任我这个老大,我要带他们干一番大事业,而不是让他们做我事业上的垫脚石。
跪坐在门口的茅焦垂下头,悄悄用袖子抹了抹眼睛。为人臣属,若能遇到这样的主君,便是为其剖心又如何?
嬴政良久失语,扶苏不像是一个掌控君王之术的完美太子,他竟然将臣属当成了人,而不是用来驯服的工具。
扶苏是相信君主和臣属之间有忠义情谊,正如他当年相信普通庶民有爱国之情。
后来事实证明,扶苏的说法是正确的。当君王对庶民好一点,就能激发出他们的爱国之情,主动维护大秦的利益。
半晌后,嬴政的目光落在桌案边的那本书册上,里面是韩非的文章,还写着他的翻阅的批注。
韩非是不相信君主和臣属之间有忠义存在,他相信利益才是永恒的。
君主应该把臣属当成千里马来驯服,用马草利诱,用鞭子抽打,让他们跪服于君主的绝对权力之下。
扶苏注意到嬴政的眼神,他知道那里放着阿父喜欢的韩非文章:阿父,我这也是君王之术,只是和他的稍微不一样,多了一点德。
他又把脑袋当成钻头,顶着嬴政的胳膊来回钻:阿父,你就让我带头去弄教育部嘛。
嬴政按住扶苏硬邦邦的大脑袋,沉思良久后才轻叹一声:难道寡人还不如你一个小孩子吗?你放手去做,寡人便给你兜底。
阿父太好啦!扶苏直起身,吧唧亲了一口嬴政的脸颊,不过未来的危机也不会那么大,毕竟时候适宜。
哦?
扶苏道:我看小羊剃毛想到的,只要顺天应时地去做事,虽然过程中容易被挣扎的小羊们踢伤,但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好的。反倒是不听话的小羊,不接受夏天剃毛,早晚会被羊毛捂得生病。
嬴政露出笑容,搭在扶苏的脑袋上道:这大脑袋果然不是白长的。
当然啦。扶苏的笑容戛然而止。
他呆呆地发了会儿呆,忽然问道:阿父,宫里的小羊有宫人给他们剃毛,野外的小羊是谁给它们剃毛呢?
当然是野人啦。刘邦盘着扶苏的脑袋,啧啧,道德这方面的君王之术可不是他教的。
小扶苏长大了,能在学习中理解出一套自己的做事理论了。
这不是刘邦的君王之术,也不是嬴政的君王之术,而是扶苏自己的君王之术。
尉缭说的不错,小扶苏就是被众星拱卫的紫微帝星。他不需要刻意做什么,独特的为君魅力就足够引人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