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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章
    “你回来的第一天晚上。”温邶风说。
    温若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那碗面里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放了什么?”
    “安眠药。”
    温若闭上眼睛。
    第一天晚上。那碗卖相不怎么好的面,那个煎得焦焦的荷包蛋,那句“欢迎回家”——里面掺了安眠药。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    “因为你不睡觉。”温邶风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报告,“你回来的第一个晚上,我半夜起来喝水,经过你房间,听到你在哭。你哭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你眼睛肿得睁不开,但你跟王妈说你是喝水喝多了。”
    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    她以为没人知道。她以为自己哭得很小声,小声到只有自己能听到。
    “第二天晚上,”温邶风继续说,“我在你的牛奶里放了半片安眠药。你睡了六个小时。第三天晚上,你又在哭,我又放了。”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    “后来你开始习惯了这里的生活,哭得少了。但你还是睡不着。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两三点才能睡着。我看你白天没精神,就在你晚餐的汤里加了小剂量的助眠成分。”
    温若转过头,看着黑暗中温邶风的侧脸。
    “你一直在看着我?”她问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每天晚上?”
    “每天晚上。”
    温若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    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安静的、无声的、眼泪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滑出来的那种哭。
    她没有擦。就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她的裙子上,墨绿色的裙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    “温邶风,”她说,声音在发抖,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不对的?”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你可以直接跟我说,不用下药?”
    “你不会听。”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听?”
    “因为你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帮助。”温邶风转过头,在黑暗中看着温若,“你从七岁开始,就没有接受过任何人的帮助。你宁可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哭,一个人失眠,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你需要帮助。”
    温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    “所以我选择了你不愿意接受的方式。”温邶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,“我知道不对。我知道越界了。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好好睡觉。”
    车库的灯又亮了。
    声控灯被温若的哭声激活了,惨白的光再次照亮了一切。
    温若看到了温邶风的脸。
    她在哭。
    温邶风在哭。
    那个永远冷静、永远完美、永远无懈可击的温邶风,坐在地上,靠着车门,眼泪从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流出来,滑过她锋利的下颌线,滴在她黑色的衣领上。
    她没有擦。就那么让眼泪流着,像一座终于开始融化的冰雕。
    温若看着她,心脏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。
    她伸出手,用拇指擦掉温邶风脸上的眼泪。
    温邶风的身体颤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别哭了。”温若说,声音涩得不像自己的。
    “我没哭。”温邶风说,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,但眼泪还在流。
    温若忍不住笑了。一边哭一边笑,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,看起来一定很滑稽。
    “你说你没哭,”温若说,“那你脸上的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水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水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温若笑出了声。她收回手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,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    温邶风也没有再说话。
    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地上,并排靠着车门,在惨白的灯光下,一个哭,一个笑,一个又哭又笑。
    车库的灯灭了。
    黑暗中,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,然后十指相扣。
    两只手都很凉。都在发抖。
    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抖得不那么厉害了。
    “温邶风。”温若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不会离开。”
    沉默。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    “我说,我不会离开。”温若握紧了她的手,“不管你给我下了什么药,不管你怎么管我,不管别人怎么说。我不会离开。”
    温邶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
    “你不应该——”她开口。
    “别说‘不应该’。”温若打断她,“你没有资格替我做决定。”
    黑暗中,温若感觉到温邶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。
    然后她感觉到一个温热的、湿润的东西落在了她的手背上。
    不是眼泪。是嘴唇。
    温邶风的嘴唇。
    温若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    那个吻很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。时间很短,短到温若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一个吻。
    但她的皮肤记得。
    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,在温邶风的嘴唇离开之后,依然在发烫。像是被烙了一个看不见的印记。
    “温若。”温邶风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低哑,破碎,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意味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不要告诉我,你刚才说的那些话,是因为可怜我。”
    温若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“不是可怜。”她说,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得像一把刀,“是因为我——”
    车库的灯亮了。
    刺眼的白光打断了温若的话。两个人同时眯了一下眼睛。
    等视线恢复的时候,温若看到温邶风已经站了起来。她站在灯光下,脸上没有泪痕,头发没有乱,衣服没有皱。除了眼睛还有点红,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    好像刚才坐在地上哭的那个人不是她。
    好像刚才那个落在手背上的吻不是她给的。
    好像刚才那些话不是她说的。
    “进去吧。”温邶风说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,“外面冷。”
    她转身走了。
    温若坐在地上,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车库,走进院子,走向主宅的门。
    她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
    手背上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。
    她低头看着那块皮肤,看着上面什么都没有的、干干净净的、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皮肤。
    但她知道,那里有一个吻。
    一个在黑暗中落下的、轻得像羽毛的、几乎不存在的吻。
    那个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    但它留下了。
    在温若的皮肤下面,在血液里,在骨头里。
    在每一个温若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。
    温若把手握成拳头,把那块发烫的皮肤攥在手心里。
    然后她走出车库,跟着温邶风的脚步,走进了那扇白色的大门。
    尾声
    那天晚上,温若躺在床上,久久无法入睡。
    不是失眠。是睡不着。
    她翻来覆去地想车库里的那个吻。想温邶风流泪的样子。想她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不应该想我”“你不应该接受任何人的帮助”“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可怜我”。
    她拿起手机,打开和温邶风的对话框。
    上一次聊天还是三天前。
    她打了几个字:“你睡了吗?”
    发出去。
    几秒后,温邶风回了一个字:“没。”
    温若看着那个“没”字,想了很久,又打了几个字:“我也没。”
    温邶风:“嗯。”
    又是“嗯”。永远都是“嗯”。温邶风的“嗯”就像一面墙,挡在她们之间,让温若看不到墙那边到底是什么。
    但今天,温若看到了一点点。
    墙那边不是空的。墙那边有一个人在哭,在发抖,在害怕。
    那个人和她一样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    温若打了很长一段话:“温邶风,我今天在车库里说的话都是认真的。我知道你给我下药,知道你在看我,知道你管我管得不像姐姐。我都不在乎。我只在乎一件事——你会不会一直在这里。”
    她看着这段话,手指悬在“发送”键上方,停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。
    她重新打了一行字:“晚安。”
    发出去。
    温邶风:“晚安。”
    温若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
    窗帘没拉严实,透进来一线月光,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。
    她盯着那条白线,想起了林晚棠。
    “妈,”她小声说,“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。”
    没有人回答她。
    窗外的夜风拂过花园里的花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夜来香的甜香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,弥漫在房间里。
    温若闭上眼睛。
    脑海里浮现的是温邶风流泪的样子。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好看。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,滴在黑色的衣领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