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有的是太医,最大的寺庙也在皇城外,可他们偏偏找来了这里,想来得的是不能往外言明的病症。
人是一早到的府衙,悄无声息,听到下人禀报的时候苏仄很意外,毕竟当初在皇城时他与太师府没什么往来。
而且,太师府的嫡长孙女指给了太子,太师府,是站在太子那边的。
如今朝堂局势乱的很,苏知府并不想跟谁掺和。
可他又不能不来。
云禅寺下有村子他是知道的,云禅寺不问世事他也知道,他更怕这些人求医无门,会把怒气发泄到无辜百姓身上。
苏知府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玉佩,余光扫向守在暗处的人,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厌恶。
身旁,孙太师气短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“听说当初苏大人母亲病重,便是在云禅寺内求的药?”
苏仄并不意外他知道这事,否则这些人也不会特地找上府衙,他如实道。
“确有此事,实在是余州城距离皇城太远,当时迟迟等不到太医,才病急乱投医寻到了云禅寺。”
“咳咳……”
“哦?听说,当初苏大人求药也遇到了不小的阻碍?
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府城之中唯有知府。
不管那云禅寺中僧人是何身份,身处余州城便是余州城的子民,不见官者,便是大不敬。
咳,咳……苏大人的性子,未免太好了些。”
“有能者,脾气秉性怪了些也难免,下官还是那句话,心诚则灵。这世上总有一些人,是不能以地位比之的。”
“咳……如此说来,苏大人是已经承认了那寺中僧人的本事?
那依苏大人看,那寺中僧人医得了苏老夫人,医不医得了本太师?”
苏知府面色一顿,随即道。
“下官自然是望着太师好起来,不过,再好的大夫也需望闻问切,病症不一,治法不一,医不医的了,也不是下官说的算的。”
“苏大人说的对,心诚则灵,咳咳……不过,我这身子是不中用了,若是佩儿和愉儿所去无果,恐怕,还得苏大人替老夫跑一趟了。
苏大人与那些僧人打过交道,想必他们也会给苏大人一个面子。
否则,咳……否则老夫便要怀疑,那些人是否是沽名钓誉之辈,装神弄鬼之徒。
老夫既然来了余州城,必然不会让苏大人受委屈,届时若是殃及了无辜,便也都是那些僧人的罪过。”
听着这些毫不掩饰的威胁,苏知府眸光沉了沉,果然如他想的一般,这是要借着山下百姓的命,逼云禅寺大开山门。
他脸色难看,宽袖下的手也慢慢握紧,但理智尚存。
早就听闻孙家人手段狠辣,心计颇深,能在太师之位上待到如今的,又怎么会是心慈手软之辈。
极恶之人不好拿捏,拿捏善良之人却有无数种方法。
就算他这时当场把人掐死,也无济于事。
深吸了口气,孙太师却拢了拢帷帽,不再言语。
而此时山路上,也正如孙太师所言,带着护卫上前的孙蓉佩和孙愉比前头那两个官兵迷路迷的还快。
明明是多人长年累月走出的路,一脚踩上去,再抬头,眼前的景色突然就变了。
畅通的山路变成了挡路的野树林,周遭的山石变成了成片的荆棘丛。
举目四望,四周无路。
孙蓉佩终于慌了,拿着佩剑的手都有些发抖。
一个养在闺阁的小姐,她的盛气凌人只是在对人的时候,遇到诡异的事只有害怕的份。
“怎么会这样,这山里不会有鬼吧?”
孙愉的神情也有些凝重,大白天的倒是没有多害怕,更何况祖父和苏知府都在山下,断不会让他们出事。
他指示随行的护卫。
“上树去看看,先找下山的道。”
“是。”
护卫们纷纷上了树头,四处寻找能走的路,可上了树才发现,放眼望去,周围根本没有他们来时的路。
处处都陌生的很,他们似乎,闯到了无人踏足过的地方。
孙蓉佩白了脸。
“哥,我们,我们真的迷路了!”
准确来说,迷的不是路,是人。
明明从山下就能看到山上的寺庙,而他们站在空旷的高处往下看,既看不到山下的村子,也看不到山上的寺庙。
不撞南墙不回头,有时候撞到南墙想回头,也回不去。
山下发生的一切,山上的人都一清二楚。
云禅寺内。
远看寺庙似乎破败不堪,近看寺庙确实破败不堪。
院门前一棵几人合抱的菩提树,枝繁叶茂,覆盖了一半的院落。
院中种着不知名的草药,不知历经多少岁月,四处墙壁都已经斑驳开了裂。
正殿门只剩下一扇,门框木头摞木头,该糊窗纸的地方补丁摞补丁,殿中正位坐落着一尊大肚佛像,坐姿端正,脖子上挂着佛珠。
只是因为掉漆的缘故,原本宝相庄严的脸一天比一天诡异,慈眉善目的笑容也掉成了嘲讽苍生的愚蠢,每日诵经前和诵完经后一抬眼就能看到,闹心的很。
山下有事,就更闹心了。
蒲团上,三师兄净明放下敲木鱼的木棒,叹了口气,开始怀念离家的小师弟。
“阿弥陀佛,净尘走了那么久,也不知道如今如何了。他年纪尚小,也不知,能否寻到要去之处。”
云禅寺一共就六个人,师父闭关,小师弟也走了,剩他们四个,原本枯燥的修行更枯燥了。
再者,净尘是他们从小带到大的,一走这么多天没消息,实在是不放心。
平时老实巴交又不多言语,可别再被人给骗了。
第271章 喜欢就待在山上吧,反正饿不死
不管在什么地方,人总是会迁就最小的那个,更何况净尘被送上山时尚在襁褓之中,那可真是诸位师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长大的。
说是师弟,更似自己带大的孩子,只不过出家人有出家人的叫法而已。
这些天大家不说,心里都惦记着。
四师兄净念睁开眼,道了声“阿弥陀佛”,出声道。
“师弟虽小,悟性却极高,又是法僧,性子也不似二师兄般暴躁,定然不会出事的。”
话是这么说,可孩行千里兄担忧啊。
两人看向坐在最前方的大师兄净缘,似是察觉到他们的眼神,净缘双手合十,口中诵经声渐止,合着眼,过了许久才道。
“万法随缘,万事都讲究一个缘字。无缘时强求不来,若是有缘,自是会遇到该遇到的人,该寻到的地。
阿弥陀佛,正如师父说过,小师弟心中尚有一片净土。
非我佛门人,担我佛门事,时间到了,他总是要离开的。”
殿中静了静,静明和静念抿唇,无声叹了口气。
一片静默中,一道粗狂声音从外面响起。
“他老子的,贫僧在山上都穷到啃树皮了,山下那些人还有事无事上来闹腾!一个个死哪不好,非得死山上,真当山上有啥风水宝地不成?”
随着声音落下,一个身形高大的光头进了院,怀里抱着堆野菌子,一身僧衣又短又破,甚至都遮不住手脚腕,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,比别人的都大些。
嘴里骂骂咧咧的,白眼翻了一路。
殿中三人回头朝外看去,净明有些无奈。
“阿弥陀佛,二师兄,云禅寺是佛门净地,佛祖面前不得无礼。”
从净心被师父领回来到如今,这话他们已经说了无数次。
缘,心,明,念,尘,当初师父取‘心’这个字时,就是要让他静心,净去心中的浮躁和戾气。
然而事实总是和想的不一样,有些人的脾气不是佛祖能掰正的。
也有很大可能归咎于,二师兄身上带着土匪头子的上古血脉,比较不好掰。
说话的工夫,静心已经到了门口,哼哼着瞥他们一眼,指着上座的佛祖道。
“一天天就那些话,佛祖都掉色了,哪还有什么净地?阵法动了,有人上山你们感觉不到啊?”
“感觉到了,那些人心不善,这会应该已经在找下山路了。”
“哼,这次来了不少人,怕不是找到下山路就能回头的。”
说着,他又翻了个白眼,把找回来的野菌子往地上一丢,拍了拍手。
“一天天的饭都吃不饱,想图个清静都不行。”
净明和净念对视一眼,齐齐起身,一个去提水,一个去拿锅。
对于山下的事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,山上的阵法是以佛门五戒十善为核心所布下的,心怀恶意者进不得,心有妄念者进不得,这也是为何云禅寺周围的兽类多,比较和谐的原因。
无论人或者兽,若带杀心,根本靠近不了寺庙。
也正是如此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云禅寺成了别人口中宛如神仙居住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