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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章
    “几天后船就要再出海,王兄得在那时候上船。”顾季佯装笑笑。
    源公子喝口茶:“这个倒无妨,我常常有往宋国的船只。”
    王通打个哆嗦。他先前说上杉信只是和他在宋国的故人相像,闭口不提海上之事。可源公子既然要留他,就说明源公子仍然对他有怀疑。
    而一旦自己留下,落入海盗窝被拷打……那就生死由命了。
    “怎么就无妨了呢?”王通鼓起勇气打断:“妻女还在家等着呢,在外行商,谁不想赶紧回家呀。”
    源公子正要说话,却被顾季打断了——
    顾季装出和事佬的样子劝道:“就这么点事,哪需要这么麻烦?恕我直言,王兄这心宽体胖四体不勤的,就算和上杉君兄长的失踪有关系,他也不能是凶手吧?”
    “再说,上杉君的兄长是日本国人,王兄一直在泉州待着,能有什么关系呢?”
    源公子语噎。他其实并不清楚王通和上杉信的对话,毕竟他忙着抓鱼怪,对上杉信的解释根本没细听。在潜意识里,他觉得王通嫌疑不高,但很怀疑上杉信思兄心切,太过多疑。
    把上杉信支出去,也是怕他有什么冲动之举。
    今夜又偏偏多事之秋,源公子没那么多心思管这事。毕竟王通有没有嫌疑,都将他扣下拷打再审就好。
    不过顾季插手,事情就有变化,他还要和顾季谈生意,不想闹得难看。
    源公子决定把这个抛给上杉信去解决:“顾兄说的也有道理,我干脆把上杉君叫来,大家谈一谈。若是上杉君诬陷,我叫他给王君赔礼道歉。”
    而如果王通身上真有秘密……那他把海盗的锅推到上杉家头上,然后再悄悄动手也来得及。
    看着仆役们离开,顾季暗暗祈祷两人能把源公子和上杉信糊弄过去。经此一事,他宿醉的脑袋疼已经好了大半,喝口茶抬眸,却正见源公子似笑非笑看着他。
    “我与顾君一见如故,想找顾君聊聊呢。”
    这便是要王通回避的意思了。王通站起身:“那我就——”
    “不急,”源公子笑道。他招招手,角落里的秋姬便悄悄出现;“带他去耳房休息,把人看住了。”
    他用日语吩咐秋姬。
    顾季听懂这话,悄悄戳戳王通,接着就看他和秋姬一起走进了旁边的房间。目送王通离开,源公子眸子中的轻浮消失,变得深不见底:“顾君喝茶,我有一笔大生意要和您谈。”
    耳房。
    外面在说什么王通听不清楚。不过他唯一能确定的问题,便是衣柜里藏着一个人。
    秋姬用极其生硬的汉话介绍完自己,就肃立在衣柜旁边,完全没注意到正在往衣柜里扯的裙角。
    算了,王通颇感沧桑的想,今晚经历的事已经太多,衣柜里藏着人还算什么呢?他品着秋姬递来的香茗,只觉得人生无望。
    珍惜此刻吧,至少还能喝喝茶,看看漂亮姐姐。
    王通百无聊赖,只好看着秋姬发呆,顺带担心一下自己的命运。但盯着秋姬半晌,王通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:
    “姑娘,你父亲是藤原家的人么?”
    他用汉话发问,只当说一句废话,没想到秋姬能听懂。
    但怎知秋姬声音颤抖:“您认识我父亲?”
    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腿,跌落在原地。她的脸颊在厚厚的铅粉下好像都红润了一些,晶莹的双眼闪着泪花,向前膝行两步:“您见过他么?他还好吗?”
    “额……”王通愣住了。
    倒不是因为秋姬的问题,而是因为秋姬跌倒时重重踩下了某人的裙子……藏在衣柜里的裙子。衣柜的门被猝不及防的推开,一个人掉出来。
    秋姬没注意到,王通却仿佛石化在原地。
    那是个高鼻深目的日本侍女,有着特别饱满的胸部,特别高大的身材,还有……一条鱼尾巴?他没看错吧?
    雷茨面无表情,在王通错愕的目光中,从胸口掏出一大坨金子。
    第33章 在找出凶手之前,没人可以离开
    鼓鼓囊囊又极其别扭的胸部终于瘪了下去。雷茨从衣柜里钻出, 那冰凉的绿色眼睛好像把空气都凝固住了,让王通动弹不得。
    秋姬终于发现了什么异常,还没回头就被雷茨死死捂住嘴。
    “唔, 唔……”她小幅度挣扎。
    “别杀她!”王通腿软的跪在地上,不知是怕雷茨, 还是怕被源公子发现:“她没做什么。”
    他又看着秋姬,比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    秋姬拼命点头,雷茨才将她放过。她趴在地上无声的咳嗽起来。
    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王通颤抖着小声问雷茨。
    “有人在追我。”雷茨重新装了装身上的金锭, 全部藏进宽大的和服里:“别和任何人说我来过。”
    “我绝对守口如瓶。”两人恨不得对天发誓。
    雷茨的逃跑之路也颇为周折。
    他发现自己身材高大又不会说日语, 即使化妆拌作侍女也很扎眼, 于是决定躲起来。他先回到顾季的房间, 却发现顾季不见了。顺路摸过来,才发现顾季竟然在源公子这里。
    雷茨当即想到灯下黑的道理, 毕竟最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,就是源公子的住处。
    源公子住在庭院中最大的一进院子里,有活水引着消息流入假山和池塘。雷茨干脆从水下游过去,潜伏在衣柜里。奈何袍子还没塞进去, 王通就进来了。
    王通抿了抿嘴,对雷茨表示强烈的敬佩。雷茨低头整理好衣服, 又重新躲到衣柜里消失不见。
    秋姬这次站的离衣柜八丈远,生怕再来一个惊魂瞬间。她平复一下心情,抬眼看向王通:“您,真见过我父亲吗?”
    “啊, 是的。”王通看着衣柜没再有动静,也回过神来:“不过那是很久之前了, 大概十年?我在船上遇见一个日本国人,姓藤原, 个子不高但很清秀。”
    “他说妻子在平安京,还讲他的庶女叫秋,是很漂亮的小姑娘。狐狸眼,眼下有两颗痣。”
    秋姬听着王通的话,沉默了一会儿,两行泪珠滑下脸颊。她大口吞没着抽泣的声音,问道:“您之后还见过他吗?”
    “没有了。”王通遗憾道。
    空气中沉默了。秋姬顿了顿道:“他不常去看母亲。我十一岁那年,家里都揭不开锅了,他也没有去看过母亲。于是母亲却找本家问,才知道父亲在出海的时候失踪了。”
    “后来其他公子又常常拜访母亲……我在第二年来到源公子身边。”
    王通拍拍秋姬的肩,表示安慰:“海上遭遇不测,也是常有的事。人各有命罢了。”
    听着外面是交谈,雷茨在漆黑的衣柜里勾勒出回忆;藤原平次郎?应该就是这个人,藤原家在海上跑的不多。
    八年前,他看着藤原平次郎被海盗截杀。
    想了想,雷茨决定保持沉默。
    “您既然与父亲相识,我便应叫您一声叔伯。”秋姬抹抹眼泪,膝行两步,向王通行礼:“我的儿子,也是泉州王二公子的儿子。源公子决定拜托顾君,把我儿子送回泉州……我很担心。”
    “您能在船上帮忙照拂一下吗?他才五岁。”
    顾季看着对面的源公子,深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他有点好奇,源公子要和他谈什么生意……恐怕不是正经事。
    “真是叨扰顾君,”源公子带着歉意笑笑:“我要拜托您帮我送一个孩子回泉州。”
    这话当真出乎顾季预料。他奇道:“什么孩子?”
    “王二公子的儿子,五岁。”源公子用指节轻轻敲着桌子,低垂下鸦羽般的睫毛:“王二公子在敦贺有妻儿,如今他遭遇不测,他的血脉理应回到泉州。”
    说着,源公子将一个小袋子放在顾季手中:“给顾君的酬金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顾季虽然厌恶王二公子,不过他已经被顾季枭首,再说冤有头债有主,也怪不到五岁的孩子身上:“只是——”
    顾季透过薄纱的袋子往里面看了看,心下愕然。
    这一小袋皆是金银锭,价值绝对超出运送孩子的价格。最令他错愕的,是其中居然有大半是阿拔斯王朝的金币。
    虽然这时候日本还没有官方货币……但这些金币,这么新又这么大量,怎么看也不像是通过正常交易渠道得来的呢。
    顾季对源公子手下海盗的规模有了新的猜测。
    “顾君莫要推辞。”源公子道:“这是我拜托您的诚意。王君的孩子我照拂很久了,敢问王家在泉州是什么样子?”
    “孩子到了泉州,能得到好的照顾罢?”
    他担忧的语气像极了一位暖心大哥哥。若是顾季不提前知道他是什么人,差点就被他这么糊弄过去。
    “恐怕很难。”顾季想起在泉州听到的八卦,实话实说:“王二在泉州前两年刚刚娶了新嫁娘,有两个一岁的双胞胎。这孩子若是过去……”
    宋代,嫡子庶子可是一样分遗产的。王二死在海上,那么二房的钱就合该几个孩子分。现在突然来个有番人血统的举目无亲的庶长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