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理身形猛地晃了两下,他一只膝跪在地上,用颤抖的手去捉女生的手腕,慌乱道:“什么……你说什么?不、不要结束……我不要结束……”
他的唇哆嗦得厉害,脸色发白,咽喉紧窒:“你、你如果生气,如果不高兴,打我……打我好不好?连枝,别说这种气话……我、我不舒服……求求你,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,只要你能好受,我怎么样都愿意……求求你,我们不能分开,我不要结束……求你了,连枝……”
他的眼泪连串地往下掉,整个人开始剧烈颤抖。连理仰着头,手忙脚乱地去抱她,嘴里重复着苦苦哀求,痛心疾首的感觉又侵袭他整具身躯。
“我受够了。”
蓦地,连枝开口,冷冷地说道:“连理,我真是受够这种关系了。”
她起身,不顾连理的拉扯,拐到沙发的另一端,垂眸望向他,“你不必再说,毕竟我们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就算从前掩人耳目没被发现,但现在东窗事发,章素芬过来把事情闹得这样不可开交……你知不知道,我都已经没脸回学校了!”
连枝咬了咬牙,试图克制自己内心压抑的情绪:“……我特别害怕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我,用怪异的词句来形容我……这些,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吗!”
连理张了张嘴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他晃着剧烈抖动的身子,试图起身走到她身边。
“不,我……”
压制的情绪一旦显露出半点苗头,所有内心被积压的委屈、愤懑、怨恨便一股脑儿地如泄洪般倾泻而出。
连枝扶着额,太阳穴的神经在飞速跳动。
“从小到大,身为姐姐的我事事都要让着你……”深吸了一口气,连枝咬牙切齿,“爸妈的偏心我早就看在眼里,我深谙那是他们的问题,或许与你无关。”
顿了顿,她往前两步,站到连理跟前,端详这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。
突然勾起一个讥讽的笑,连枝眯了眯眼继续道:“可我总在想,为什么你要和我一起来到这世上?我好不甘心,难道是我不够优秀吗?我不够讨人喜欢吗?还是因为只要和你比起来,我永远会是被忽略的那个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……连枝,你千万不要这样想……”连理的嗓音已沙哑到破碎,他无助地摇头,眼眶噙满了晶莹的泪水。
“你毁了我。”她说,脸上浮现出空洞的麻木,“连理,是你毁了我!”
连理痛得说不出话来,他试图抬手触碰连枝轻颤的眼睫,想叫她不要用这种眼神看他,却不料下一秒被女生狠狠推开。
因为激烈的病发,连理本就中心不稳,他一下就倒在玻璃制的茶几上,桌面瞬间四分五裂。
连枝倒吸了一口凉气,终是没有上前搀扶。
细碎的玻璃扎进他的掌心,连理仿佛无知无觉,即使缕缕鲜血已经弥漫在地面。
闻见熟悉的血腥味,连枝偏过头去,继续伤人的话语:“你可能不知道……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,我都觉得恶心无比。”
就像现在这股鲜血的气息——即使两个人血管中流淌的是同样的血脉——也叫她反胃作呕。
“我是多么讨厌你——因为有你的存在,才让我永远陷在绝对的虚无中——让我得不到本该属于我的一切——”
连枝这才落下泪来,她想她终于找到了问题的关键点。
“……是你偷走了我的人生。”她喃喃,转头望向连理,对上那双同样破碎的眼,“你享有的明明已经那么多,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不放呢。”
连枝嗤笑一声,擦掉脸上的泪,她头也不回地走到门前。
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,她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的果断。
“你以后都别来找我了,我不想再见到你。”
门把手才扭动了一点点,连枝听见身后传来滋滋滋的声音,接着便是连理断断续续的嗓音。
“那我……把命,还给你……”
连枝倏忽眼皮一跳,她扭过头,不待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眼睛猛然睁大!
一块比巴掌还大的碎玻璃被连理扎进胸口,鲜血如喷泉般汩汩而出,瞬间染红了他的整片衣襟!
连枝一时间僵在原地,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,只能眼睁睁看他又一次把玻璃插入胸口。
“滋——”
原来皮肉被剖开是这种声音。
“滋滋——”
第叁次拔出又刺进去,连枝终于飞奔上前。
“你干什么!!你疯了!!”
她愤怒嘶吼,抬手去抢连理手中的玻璃片。
连理恍惚着往后退,小腿被凳脚缠绊到,他整个人直直地往后倒去——
后脑勺着地,让本就意识不清的他更是双目失神。
嘴唇沾了血渍,染红了他的苍白,翕动着,他说:“连枝,我这就把命还给你……还给你了……”
眼前开始发白,神识在渐渐离他远去。
但是为什么他看见连枝落泪的眼,看见她发疯似的把他抱起来,哭喊着“不要走”。
慌乱地去捡地上的手机,屏幕都沾染了鲜血,连枝拨了两次才拨出急救电话。
又仓皇丢掉他手中紧握的玻璃块——才发现他的掌心早被尖锐所划破。
连枝双手按压在连理心脏的位置,明明都已经很用力了,可是流出的血为什么还是这么多,这么多……
这不是真的吧?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流不完的血呢。
血泊扩散得越来越大,几乎将她整个人吞噬其中。连枝用沾着鲜血的五指去摸连理的脸颊,凉得可怕——清晰地感受到鲜活的生命在他体内随着鲜血而快速流逝。
“你开什么玩笑……你别睡,醒醒……连理,你醒来!”
连枝的泪接连砸在他的脸上,好烫,可是他怎么也感觉不到。
呼吸不过来了——痛得那样厉害,好像这样才能解脱一点。
别哭啊,连枝,请你不要哭泣。
我不值得你落泪,就像你说的,是我偷走了你的人生。
我犯了错,我祈求你的原谅——用我苟存的、肮脏的生命。
如果是我的存在让你这样痛苦,那我宁愿消失在这个世界上。
你说你想分开——可是我们怎么能分开——从共同存活于世的那一刻起,我们就是连接在一起的。
如果你一定要我这么做——那只有死亡——只有死亡——让我离开你,以彻底消失的方式。
连枝,我会永远爱你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
或许是微风轻扬时拂过的温度,或许是枝头掠过的不起眼的小雀,或许是天边偶尔闪亮的繁星。
如果意志可以永存——那我就会永远爱你。
所以,不要再哭了。
请放任我的生命消逝吧,在你的怀里,我心甘情愿。
连理薄唇微动,喉头咯血,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溢出。
连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她快速捂住自己的嘴巴,侧耳去听连理的低语。
“我、爱、你。”
连枝脸上豆大的泪水滚滚落下,混杂在汹涌的血泊中。
“连理,其实我……”她还未告诉他什么,却见怀里的人脑袋往侧一偏,双眸重重地阖上了。
“——连理!!!”
连枝撕心裂肺,紧紧抱着怀里的人,她哭得那样无助。
为什么救护车还没来?为什么不让她把话说完?
不是让你不要走吗?连理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不听话了?
可这也是你唯一一次不听我的话——不料竟是诀别。
她想,她17岁的生日愿望实现了——连理真的消失在她的生命中——以死亡的方式。